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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
 
2008年5月13日 13:01
 
  这本小册子是我出生前半个多世纪印行的。现在,我触摸着那泛黄的纸页,小心翼翼地翻阅着。它是20世纪20年代上海左翼文化运动前期出现的重要刊物——《文化批判》(1928年4月号,同年5月出版至第五期即遭国民党当局查禁)。对我而言,它象征着漫漫长夜中的烛火传说。
  
  不久前的一天,黄昏时分,文史专家孔海珠的家中,年近七旬的她取出这本珍藏多年的《文化批判》。说实话,其中的文字看得我一头雾水,除了对旧时白话文语境的一知半解,还因为文中牵扯当年错综复杂的文化价值观交锋和论战。觉得自己好似时空跳跃者,被瞬间抛入了一段莫名的历史现场里,不知来龙去脉,故而怅然若失地左顾右盼。只有最后一页完全看明白了,那是则“投稿规约”,“散文每千字二元以上……”当年月入三五元钱够养活一家子了,很多读写人仅靠稿费就能应付生活,这应该是保存独立人格和价值观的生存根本吧。其他那些超出认知范畴的过往几乎令我一时丧失了提问的能力,尴尬之际,屋子的灯突然熄了,门外喧闹起来,大概是意外停电。于是秉烛,烛火的氤氲中倾听前辈钩沉往事,鲁迅、茅盾、柔石,还有“左联”……
  
  联想起一位日本歌星,童年时代的他因家境贫寒倍受屈辱。屋里没有电灯更没有电视机,每当夜幕降临,全家人唯一的娱乐就是围坐在桌旁,桌子中央燃着一小段蜡烛,全家人久久凝视着精灵之舞般的烛火,沉思、回忆、憧憬,便仿佛觅到零星的温暖和希望。想象里,如此场景本该充满浪漫与感动,可这又何尝不是极端困顿中的无奈寄托呢?
  
  很多年过去了,他历尽艰辛,终于发达,还娶了位美国太太。新婚燕尔,妻子熄了卧室的灯,燃了薰香蜡烛,却不料他情绪突变,猛然挥手将蜡烛扫落在地!那一刻,童年阴影包裹的伤口被撕裂,烛火灼痛了他。在回忆录中他曾提及此事,同时反省自己的狭隘和懦弱。以此为喻,身处如今日益多元的人文生态环境,纵然时过境迁,底层流淌的血脉中那丰厚而贫瘠的文化基因却依旧无法消弭,伤痛的烙印常常会唤醒不堪回首的“童年”记忆。在当下对文化传承的再次反省、认知过程中,解构与否定成为时髦,耸人听闻的标题明示表演的成分远多于潜心研读后的觉悟——决绝地挥手抹杀最容易获得片刻坦然!
  
  岁月流逝的惶恐间,半个多世纪前的文化人渐行渐远。他们的遗骸化为指引我们逃离黑暗闸门的路标,顺着这个依稀的方向,我们注定将从他们的骨殖旁跨越过去。直面余温残存的烛火,的确毋需顶礼膜拜,唯有恰如其分的尊重以及心怀感念的致谢。这,便足够了。
  
  摸黑下楼离开,回头张望那扇窗,烛火的光晕便一泻千里。
  
选稿:张敏  来源:新民晚报    作者:张予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