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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囚衣
 
2008年7月15日 18:14
 
  我真想把这一部分记忆永远抹去,像抹掉一盘磁带,但它们却总是自动地重复播放……
  
  起北风了。我们正回小牛棚吃中饭,我把装在铁饭盒里的昨天的冷饭,用热水瓶开水泡了两遍;滗干,配着搛出的剩菜吃,自关回小牛棚以来,我(们)大都吃自带冷饭,为了躲人不愿去食堂排队,再说也省点钱,正埋头吃着,猛然,门被推开了。还好,进来的是“看牛”的老工人小胖(尹进才)。小胖操着苏北口音:“黄宗英,你也不要心急。赵丹去吃‘人民食堂’了!你跟小把戏……”
  
  “人民食堂”?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,后边又闯进两个造反派:“黄宗英出来!走!!”
  
  我放下棉衣,默默走出“牛棚”;我以为又要提审或批斗。
  
  “你回家去!”造反派一前一后地押着我。大白天让我回家——这可比提审、批斗吓人。家里出了什么事?又抄家了吗?早已经没什么可抄了。小孩子又被当“狗崽子”揍了吗?大孩子早转移了,呀……天地之大,我还能把小的藏到哪儿去?阿丹……他不会……?昨天大清早,我刚代他向“红旗电影厂造反兵团”送去了病假条——前天,一个青年演员尖子(外单位的造反派),戴着藏暗器的手套,狠狠地朝他的脸上、眼睛上捶打,吼着:“叫你还演戏!叫你还放毒!!”血直流下来……当阿丹去徐汇地区的联合诊所就诊后,那位在解放前就给我们免费治过病的周医生,低着头,手抖抖地开了病假单:“左瞳孔破裂”。此刻,他应该卧床,应该治疗,应该抢救他的眼睛,不然他……家里意外的静,白发苍苍的老保姆探了个头,被申斥回去了。这位从小卖苦力的劳动妇女,只因为和我们划不清界线,被骂作“地主婆”、“老勿死”,整天提心吊胆。
  
  “黄宗英,你放明白点!赵丹罪恶滔天,我们已经对他进一步采取革命措施啦!公检法把他铐走啦!现在你给他收拾铺盖!”
  
  一刹那,我的脑子断电,我想不到“无产阶级专政机关”会和我的家庭发生这样的关系!
  
  我旋又异常冷静,冷静得使自己也感到奇怪。
  
  我迅速地找出绳子、被单、棉被、棉衣、棉裤、毛衣、毛裤、棉毛衫裤、毛袜——一切可以御寒的衣物——我把它们一层层、一件件铺在地板上。两个造反派,一个墙角站一个,叉着腰,催促着。我的手、胳膊、脚、膝盖同时动作,麻利、有劲地捆紧行李卷,连大气也不喘,仿佛我响应党的号召,多年上山下乡,就为的“演”好今天这场戏。
  
  当我瞥见床头的眼药水、药棉、纱布时,造反派已经两人拖着个行李,“噔、噔”地下楼了。一团白头发、两小团黑头发,无声地向我靠拢来,我们的小男孩才只六岁和九岁。从此,五年零三个月,他们没有见到爸爸。
  
  以后,当我在电影厂打扫卫生时,我瞥见阿丹和我经常看的业务书上,都写上了“139”的号码(只有名贵的画册上没写号码。这,我倒明白,写上,就不值钱了)。以后,写有139号码的书在“破旧文化”的造反派手里流传着,四散了。我一直想不到,139就是赵丹作为被专政的单人牢房里犯人的代号。我的觉悟实在太低了。
选稿:屠佳时  来源:新民晚报    作者:黄宗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