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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枝山先生柔情小集》,过去我曾两度说起过。见于“书跋”和“梅花墅”篇,没有引起注意。自从前年上海图书馆举办“馆藏明清名家手稿展”,首先推出了祝允明的《艳体诗册》,一时引起哄动,专家教授纷纷给予高度评价,以为是前未经见,可补文学史空白的孤品。近来理书,从发还书册中检得此书,奇怪的是书中并无图书馆藏印,只有退还印章。重读旧跋,记起得书往事,简记如下。 那是一九五四年九月,吴下书友携此册来沪见示,以为奇秘,索高值。我初见疑为残册,对扉页更多怀疑。但世传祝集只有嘉靖刻《祝氏集略》三十卷,又《怀星堂集》《枝山文集》,此“小集”未见著录。我一向收书不弃丛残,遂即留下。客去后检《千顷堂书目》,弘治壬子科、(五年,一四九二)祝允明条下,于文集两种下更有《祝氏小集》七卷,“又有金缕、醉红、窥帘、畅哉、掷果、拂弦、王期”等集,因知此册确为“小集”,存四种。更检封面的是后配。大书书名作两行,中间列“窥帘”等四种名目,下有葫芦形牌记,中书“四全”二字,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,作伪意图毕现矣。以缺为全,书估常技,但颇喜其能弄此狡侩也。所憾者书前当有叙目,亦因而抽去不存,“柔情小集”或是原名,估人无此拟题手段也。今存小集四种,撰人皆署别号,此亦明人常习,书中偶见“祝秀才”字样,不知原题果题祝允明作否?但这一切,都因原叙目被抽失而不可知,是书估作伪的严重恶果,也是作伪最好证据。至于选用纸张厚重,绝非明代旧物,更是显而易见的。 原书存四卷,分题《窥帘集》,“异香仙掾”著;《醉红集》,“都花散吏”撰;《掷果集》,“掷果郎君”撰,(“双娃歌”即在此卷中);《拂弦集》,“斗玉冶郎”撰。每卷前有序,“窥帘集”卷前序题“弘治壬子二月一日序”。序后接目录。目后收诗、词、曲、文、词共若干首。半页八行,行二十字。万历或少后刻。行间每有空字未刻处。全书皆妓流投赠之作,弘治壬子允明年三十二。知此集皆成于少年冶游时,不敢入集,多用别号,亦明代文士常用手法。但允明殊不自讳,常手书赠人。畅哉道士自跋云,“余有小集十卷”,与千顷堂所载七卷者不同,或别有十卷本,未可知。 允明以元才子、杜舍人自命,有句云,“再降微之与牧之,依然记得转轮时”,可见少年风流自喜。允明与唐寅、文徵明等并列为“吴中四才子”。唐寅被坊贾称为“风魔解元”,佚事流传,得名最盛;文徵明则老寿没世,不听说有什么绯闻;只有祝枝山留下“小集”七卷;对少年闲情艳迹,畅然叙说,是留下文字纪录最多的一人。大胆抒写,绝少忌讳,如“满庭芳”词,题下注“妓号爱梅”。“向晚来身横影斜,滋味儿哳齿熬牙,酸溜溜吮咂,又贪又怕,输与俺秀才家”。(窥帘集) 又七绝“声态”。 “妖声宛转浑无主,亵态横斜(一作纵横)的趣人。四体乱投迷尔我,等闲消尽世间春”。 以上只选《窥帘集》中诗、词各一首,可见写来描摹尽致,尽态极妍,绘影绘声,极其能事。实在说不上“象征”,也不是“迷离惝恍”。说是对礼教的冲击可,作为诗歌史上独创的风格体式,超过了韩冬郎、王次回,既找不到“借喻”,更多的是情色的彰显。不是“冲击礼教”一句空教条掩盖得尽的。(上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