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希我
作家。曾留学日本,现居国内,任教于某大学。主要作品有《抓痒》《遮蔽》《冒犯书》等。曾获“人民文学奖”等若干奖项,作品入选多种选本,部分作品被介绍到国外。
1986年冬天,我在一所农村中学的宿舍里埋头写字,桌上摆放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死屋手记》。它就摆在我稿纸的左上方,随时都能瞥到它。它的边上是烟灰缸,烟灰缸往外是窗户,窗外是萧疏的树林,树林后面是学校的围墙,围墙后面是山,隐约可以看见许多墓穴。我的目光从墓穴转回来,《死屋手记》静静地等着我。
我看的并不是它的内页,而是封面。与其说是在读,毋宁说是在感受。因为对画面的感觉甚于文字,我对书的封面很是在意。一本封面庸俗不堪的书,很难吸引我去翻它的内容,除非被人极力推荐。当年读《白鹿原》,就是一个朋友力荐的,若按那封面,我完全不可能去碰它。那是一幅油画,一个老农,拄着拐杖。虽然我喜欢油画,也知道这画的作者是吴作人,但这封面给我的印象很不好。也许是因为太写实?我不喜欢写实的东西,特别是写实的人物。作家出版社的《第九个寡妇》封面也用了人物画,但只是出现了一双腿,就有了抽象的意味了,再加上红与绿色彩的大胆搭配,一看我就喜欢。也许原因不在写实,而在于创意?
同样精彩的创意还有哈金的《等待》(美国版),耶利内克的《女情人们》(德国版),谷崎润一郎的《春琴抄·蘆刈》(日本版),还有朱虹设计的三岛由纪夫作品系列……我必须向这些设计者致以敬意,因为有了这样精彩的封面,才让我走进了作者的作品。当然我爱上陀氏,也跟当年一个设计者分不开,他就是《死屋手记》的封面设计者张守义。他设计了许多让人印象深刻的封面,典雅、大气,又意趣十足,乃至有一种思想的张力。我出版第一本小说《放逐,放逐》时,就期待封面是张守义的风格。我设想封面几乎是空白的,只在右下角放逐着一艘木刻效果的小黑船。船身摇晃,好像要被倾覆。但这设计被出版社否决了,原因是不够抢眼。当时走进书店,最抓人眼球的图书封面都是美女照。最后,出版社把封面空白部分变成了具象的汹涌波涛,小船也取消了。我仍不甘心,又在书名上做手脚,从上到下,四个大字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。这种设计我在日本时经常看到,中国上世纪三十年代也有不少这样的设计,甚至什么都没有,就几个大字。这些年,这样的设计多了起来,像人文社新版的《尘埃落定》,以及《空山》。不过又有泛滥的趋向了:凡书名皆大字,声嘶力竭,反而空洞无力了。当年台湾出版了《他们都挺棒的》(李师江著),李师江得意地对我说:“这才叫书!”确实,这样的书捧在手上,才感觉是本书。之前我们的作品曾入选“时代写作系列”,那是一套装帧很烂的书,放在那里,像一堆垃圾。
感受书,不仅只是封面,包括版式、整体的装帧。在日本时,有相当长一段时间,我的床头放着一本书。它其实不是我心仪的文学书籍,不是小说,而是一本社会类读物。但是书做得十分漂亮,从封面,到扉页,到版式,到整本书的尺寸,到厚度,都那么的可人。我躺着瞧它,想:我要能出一本这样的书就心满意足了。当时我还没有出一本书,连短文章都没人要,屡被退稿,几断了作家梦,但又无奈地继续写下去。到了日本,连写的时间都没有了。我只能随身揣着小笔记本,把构思和片段写在里面,这是我的精神领地。
作为外国人,特别是来自中国的外国人,被边缘化是不可避免的,这使得我更仓皇地钻进书的世界。有一阵,我每天下午都要4点半从课堂溜出来,因为晚上要打一份工,必须5点上班。我匆匆搭上开往品川的山手线,到了品川站,却不直接去打工的餐馆,而是去附近的书店。在那里磨蹭,实在太迟了,才不得不离开,向餐馆店长编个迟到的理由。为什么要这样,为了看书?其实我并没有看多少内容,匆匆忙忙。我只是这本翻翻,那本翻翻。书店里的书不可能天天更新,很多时候是重复翻阅。那我为什么还要去,挤着时间去?是为了那个氛围。在书的海洋里,无论日本人还是中国人,无论西方人还是东方人,都在世界中心,我们在精神上是平等的。阅读,不只是读,首先需要带着感受的情怀,这比逐字逐句的啃读、条条理理的辨析更为重要。